幽默風趣,是張登凱給人的第一印象,但十分意外,其實他人生的上半場,可都待在嚴肅拘謹的軍旅生活,是年近四十退伍後的因緣際會下,才讓他重返 荒野 ,展開尋找人生答案的旅程。
一路上,他曾探尋台灣河水消失原因;推動香山濕地紅樹林清除運動;擔任荒野基金會長年國際自然講師,ㄧ段從荒野開始的人生下半場,不只充實精彩,更回味無窮。他說:「大自然裡的一草一木,幾億年前就在地球上尋找生存的可能,只要懂得問問題、找答案,人們就能讀懂大自然裡的處處智慧。」

從小與大自然打交道!河流是游泳池、是浴室、是洗衣機、是電冰箱!
出生屏東潮州,張登凱的童年光陰,跟現在孩子很不一樣。
相比國文數學,農村裡的必修課,則是捕魚抓蛙。「小時候家裡窮,兄弟姐妹一共九個人,為了獲得更好的蛋白質來源,就要學會在外面找東西吃。小學二年級我學會釣青蛙、三年級綁魚鉤釣魚、四年級做彈弓打鳥,童年生活都是很野外的,也會幫隔壁人家放牛,一天賺兩角,能買一支冰棒吃。」農村裡的田園生活,是張登凱與大自然的初次見面。
生長環境使然,想與大自然打交道,技術可是學徒制,跟著父親學習之後,不只精通捕魚釣蛙之術,甚至深諳野味料理之道。「青蛙中,就屬虎皮蛙最好吃,也是俗稱的水雞,所以抓到都拿去市場賣,家裡則吃澤蛙,剁一剁混麵糊去炸,就成了青蛙丸,也很好吃!」如此生長經驗,讓「嚐百草、試野味」成了張登凱貫徹ㄧ生的趣味,至今都仍在海岸邊、山間,找尋土地滋味、解解嘴饞,堪稱行走的美食家。
儘管,曾聽父親說家族曾是潮州地主,林林總總土地就有十甲、牛有七十多隻,但在戰後耕者有其田政策推行及親戚著迷賭博下,致使家道中落,張登凱卻不怨天尤人,國中畢業後考取士官學校,學的是通信電子,因而遠赴桃園他鄉,為的不只水電費半價優惠,更有國家補助生活物資,投筆從戎是務實選擇,更是早熟象徵,邁向人生另一階段。

愛找自己麻煩!面對疑問,就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!
當問起為何能對大自然裡的生態關係侃侃而談,張登凱除了歸功童年生活外,還有自己獨特「打破砂鍋問到底,還問砂鍋在哪裡」的追問型人格,至於如何養成,坦言可能跟軍中生活有些關係。
曾在軍中擔任參謀一段時間,那時張登凱必須放眼全局、通盤考查,才能為主官設定可行策略,冥冥中養成了敏銳觀察力以及寬廣視,畢竟每個策略,都必須先回答自己心中千萬個為什麼,才能向上提報。因此,經年累月下來,儘管結束了長達二十三年的軍旅生活,善於問問題的訓練並沒有跟著退伍,反而成為他探索大自然的獨特角度。
「我去看大自然時,不是欣賞的角度,而是去找問題的角度,為什麼植物會長在這裡?為什麼花的顏色會鮮豔?我都是用這種方式去找自己麻煩。此外,我也會用換位思考方式,假設我是那隻鳥、那隻青蛙,我會怎麼反應?當我們認真去找問題,看自然的視就會寬廣一些。」因此,從軍官身份退下來後,儘管沒有長官督導,張登凱依然收到大自然的號召,給自己派了個任務,正是探尋「為什麼台灣的河水不見了」的原因。

相比多數人關心政治、在乎房價、思考養身,張登凱反而對河水有興趣。原因在於童年時曾是游泳池、浴室、洗衣機、電冰箱的那條自治溪,在民國61年離家至71年返家時,短短十年間就已改頭換面,過往水季時洋洋灑灑20公尺河面,竟成了窄窄5公尺的小溪,數十年來讓他深深不解,河水去哪裡了?
有志者事竟成,當張登凱開始探索台灣河水消失原因,先是因緣際會下參與荒保護協會第六期培訓,奠定對自然生態的第ㄧ層認識,再同時專心研讀領域專書,並虛心請教專家學者,慢慢發現台灣河水消失背後的原因,竟跟「霧林帶環境破壞」有關係。他說:「台灣70%國土是森林山區,當中海拔1800到2500公尺被稱為『霧林帶』,就是紅檜、扁柏等樹種生長的區塊,也是台灣攔截雨霧最豐沛的地方。當你踩在那裡的土地上,土地是會有彈性的,因為腐殖質上會覆蓋一層苔蘚類。但台灣長年砍伐原始森林,當大樹被砍掉,無法為苔蘚類遮蔽陽光,苔蘚就會慢慢消失,再加上豐沛雨水下來,腐殖質就容易慢慢被沖刷,漸漸失去保水功能。如果沒有破壞霧林帶,雨水會被完整保留,透過每天慢慢釋放,就能讓河水涓涓不息。」解謎之後,張登凱並沒止步階段性任務的完成,反而越陷越深,持續深化對生態的認識。

為協會找財源,意外發現紅樹林與招潮蟹的消長關係!?
在香山濕地清除紅樹林、復育台灣招潮蟹,則是如今多數人對張登凱的印象,但會走上這一步,可能是一場誤打誤撞?
「我民國84年定居香山時,就發現陸陸續續有人在栽種紅樹林,到了民國90年左右,一來那時我擔任荒野保護協會秘書,要幫忙協會尋找財源,正在找尋專案計劃靈感,二來發現台灣招潮蟹的棲地怎麼越來越小,後來觀察發現,紅樹林可能會影響台灣招潮蟹的棲地空間!於是就以復育生態多樣性為目標,展開清除紅樹林、找回台灣招潮蟹的計畫。」當中,從最初二十萬清除計劃開始,透過實踐與觀察,發現清除紅樹林後,台灣招潮蟹數有所增加;小有所成下,張登凱繼續申請近百萬計畫,邀請清華大學楊樹森博士進行為期一年清除效益評估,當有了研究結果背書,紅樹林影響招潮蟹生長的論述終於得證,並漸漸獲得學界、政府、民間認同,接受這個難以接受的事實。
「香山本來就沒有紅樹林,紅樹林來了後,先是導致棲地環境改變,再影響底棲食物鏈關係,不只改變整體棲地狀態,導致物種多樣性消失,更影響到候鳥棲息、近海漁業,甚至讓在地居民蒙受小黑蚊襲擊。」後來故事不用多說,二十多年的清除運動,香山濕地前前後後總計清除了四百多公頃紅樹林,目前則保留十公頃作為生態教育基地,張登凱從未缺席。且自2020年起,也持續透過荒野基金會與新竹市政府合作香山濕地的棲地維護,帶著最高齡83歲的香山在地夥伴,靠著人力疏伐,持續控制紅樹林擴散。

像 荒野 裡的生態系ㄧ樣思考!「護國神山其實不是台積電,而是台灣的每一座山。」
「只要願意去問問題、找答案,一定就能讀懂大自然的智慧。」張登凱喜歡釐清來龍去脈,擅長跨域思考,懂得觸類旁通,更能藉由長時間實驗與觀察,解釋生態系統間環環相扣的彼此關聯,像生態系ㄧ樣思考,影響好幾期國際自然講師培訓,可謂百年樹人。當回憶起加入荒野基金會時,「徐老師成立荒野基金會時,一個人孤軍奮戰,年紀又那麼大,我想既然都是做環境教育,就該找理念更契合,也更需要幫助的。剛好我在香山服務,時常看到來自對岸的海漂垃圾,其實對面沒弄好,我們就受害;我們沒弄好,他們也受害,生態系間是沒有國界概念的,很符合荒野基金會的理念。」
問及未來,張登凱想起昔日找台灣河水的日子,認為應該視霧林帶生態,想跟著荒野基金會的培訓講師,一起走進山間原住民部落,一起傳遞台灣山林保育的種子,畢竟面對水資源必然稀缺的未來,「護國神山其實不是台積電,而是台灣的每一座山。」這是張登凱有始有終的生態關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