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荒野基金會中, 林國香 實屬獨特物種,不只因為國色天香,而是她總能用不一樣的眼光、柔情似水的文字,書寫出大自然裡的物外之趣,用世間難得的感性,娓娓道來一段段自然觀察的人文體悟。
這渾然天成的抒發,背後自然不只有獨到的生命態度與理解,更多的是持之以恆的耐心觀察,是一次次親身踏入、長久駐足荒野之間,所累積而來的人生底蘊。這回一篇專訪,窺探一位另類醫師娘的自然之路。她說:「只要願意耐心觀察,大自然永遠不會讓你失望!」
「真正的美,只用眼睛是看不見的!」
說起林國香,最與眾不同之處,正是她總將生命當成生命來看待,面對萬物以誠相待,當然交上不少跨物種好友,甚至在她筆下,一座沒什麼好逛的溪埔子濕地,竟也成了一部連載不完的「溪」濱散記。
散記當中,一個烈日當頭、讓人融化的溽暑下,她沒有選擇吹冷氣、吃冰飲,反而走向濕地的構樹下作客,就算空無一人也不覺寂寞,只因內心正與飛鳥成群、與蛺蝶齊飛,享受寧靜的清涼;金秋時刻,她不忍原該被讚嘆歌頌的燦美花朵,竟在芳華之時遭棄如敝屣,因而滿抱回府,把秋天帶回家,與台灣欒樹來了段短暫卻深刻的偶遇。種種落筆散落四季,全是她與溪埔子濕地的獨家記憶,在那些時刻,或許溪埔子濕地是全然專屬林國香的,字裡行間反映一顆柔軟而浪漫的心。

一去再去也不覺無聊,她說:「其實最好的生態觀察,就是從生活周遭開始,因為大自然三百六十五天都是不一樣的,並不是說這個地方我去過了,就不再去,反而每每重新觀察,都能有所發現,當中好奇心跟耐心同等重要。」畢竟好奇心能讓人們走出門,耐心能讓人們走下去,大自然間的自得其樂,一直都不在遠方而在眼前,還待有心人靜心領悟。
如同一次新竹飛鳳山的健行,林國香在驚鴻一瞥中,瞧見了身旁落葉的些許動靜,一隻綠瓢蠟蟬不只身似嫩葉、行如落葉,為了隱身、為了欺敵、為了生存,最後竟然還撿了一旁枯枝蓋在自己身上,以身為度擬仿出層層疊疊的落葉情境,啟動驚人的三重防護機制!當親眼見證大自然的神奇,林國香是感動不已,深深折服在大自然奧妙之中。因而,她總建議「多看一眼!再看一眼!」畢竟生物界裡滿是捉迷藏的箇中好手!平凡路線的不平凡之處正在於此。

擁有如此觀察力,許多人覺得是林國香眼睛好,才能看到眾人所看不見的美,恕不知其實她長年重度近視,還曾開過眼睛手術,笑著說自己可能是眼睛最差的!「真正的美,只用眼睛是看不到的!」從看待生命的態度、持之以恆的觀察,到獨具慧眼的理解,都造就林國香自然觀察的精彩之處,沒有非得追求驚世奇景,反倒琢磨日常光景,對話人世觀察,持續累積與大自然的故事。

文字,讓林國香說故事,讓大自然說故事…
林國香的臉書是一本翻不完的書,當滑閱一篇篇文章,很多人好奇這些文字如何得來?
或許很難想像,這位大家眼中的醫師娘,其實每天日理萬機。從準備一家三餐;到灑掃診所環境,都是親力親為。因而寫作環境總非好整以暇,哪怕只是通勤的火車上、等水滾的灶腳邊,甚或陪看病的馬路旁,整座城市都有林國香的寫字桌,只要拿上手機,就能進入書寫大自然的另一個世界。在那個世界裡,有森林、有涼風、有生機,自然有靈感,演繹東方人一套「心遠地自偏」的美學。
「文字,其實是讓我成為林國香的方法。」坦言為了家庭與孩子,林國香離開新聞記者工作後,長年全心照料兒女、支持丈夫,演繹心中的妻子與母親角色。好在一雙寫字的手,儘管轉型料理家務,封筆多年之後,手感依舊在,筆鋒依舊柔。文字不只受到多位作家、退休文學教授的肯定;徐仁修老師也時常鼓勵;甚至生態散文作品也被收錄進國小六年級的國文教材、轉載於報章雜誌之上。她說:「每一篇文章,都不是為寫而寫,全是內心感受的累積與醞釀,因為寫作,能讓我重新回到自己。」看來,林國香不只紀錄大自然,實則也正記錄自己,寫作是一輩子的志業。

走過大江大海,把綠色營走成蘇軾貶官流放之路的奇女子?
十多年前,林國香總算放下擔憂,提起自信遠赴中國,展開人生首次海外生態教育。她笑著說:「參加綠色營對我來說,好像在體驗蘇東坡貶官流放之路,前前後後黃州、惠州、海南島,三個就去了兩個!這些經驗很特別、很難忘!」
綠色營的第一站,是惠州市的酥醪村。這場綠色營,是由學生自辦的地方營,商借了一座荒郊廢棄校舍,於是學生們大包小包,把柴米油鹽、鍋碗瓢盆全都帶上身,在大巴士搖搖晃晃數小時才能到達。這對林國香是無比震撼,中國學生居然只因求知慾,願意過上此種艱辛生活。那時,老師與學生不分你我,一同煮食吃飯,天亮了就上課;天黑了,不是夜間觀察,就是談天說地,儘管物質無比缺少,心靈卻因而格外充實,就算辛苦地像蘇東坡,也甘之如飴。
而在那裡,整座山林都是教室,學的不只生態知識,還有生命倫理。「那時帶學生觀察,我懷疑樹幹攀藤中藏著擬態的生物,一直覺得有所玄機,就想等等看究竟有沒有。經過等待,一個微小動作出現了!原來是ㄧ隻蜘蛛將自己的身體完全融入攀藤,騙過了在場所有人的眼睛,而長久等待後有所收穫,且親眼見證大自然的奇妙,甚至讓我感動到掉下淚來!後來學生寫心得寫到這段,竟然是對老師的反應最為感動。」或許聽來小題大作,但這次用生命影響生命的經驗背後,其實點出林國香尊重生態的倫理觀,她就是慢慢等、慢慢觀察。她說:「如果只為了課堂效果而刻意碰觸,好像是把生態當成了玩具,孩子們會因而不懂得尊重自然,這是不對的。」
回首那些年在中國參與綠色營的尋奇,林國香順著蘇東坡貶官流放之路,想起他晚年一首〈六月二十日夜渡海〉中,提及「九死南荒吾不恨,茲游奇絕冠平生。」的詩句,原來林國香看一草一木皆有情,實則來自人生過往的波折,正因路不直才有風景,正因途不順才有體悟,如同蘇東坡正因一路貶官才有心境轉折、才有人生閱歷一樣。對林國香來說,面對大自然的有感而發,並非純然大自然的故事,反而更像一種觸景生情,是人生中的種種、是人生中的故事,讓大自然與人類產生交集,也因著這些因緣,才有了今日的林國香。

無時無刻分享,把對大自然的啟發傳得很遠!
人生的精彩總是不期而遇,當眾人專注結果之時,林國香反而重視過程,甚至朋友們提供物種觀察懶人包給她時,她也會選擇不用,只問一個粗略方向,就自己上山找。她說:「我很享受尋找過程裡的起承轉合,那種混沌不清、朦朧未決是最美的,要非常有耐心,也是最有滋味的。就算沒找到原先的目標,過程中還是會發現別的東西,就算是大自然的獎勵吧!只要願意耐心觀察,大自然永遠不會讓你失望!大自然中一直有很多事情在發生,不過人們往往選擇視而不見。」
林國香笑著說自己比較多情,除了文字推廣外,她也透過生態講座,將自身感動推己及人。講座當中,她曾聊起台灣萍蓬草,她說那暖黃花瓣如燈罩,那鮮紅花蕊像火苗、似燭光,當屹立池水,就成了一盞盞水中光明燈,言語雖輕柔,卻已深刻描繪,給人莞爾一笑的雅致趣味。這份感性的觀察與分享,自然容易渲染身旁的人,不只出席講座,從參加醫師年會、到參加喜酒,甚或市場買菜,林國香總能跟周遭的人推廣上兩句,常常一頓早餐就為荒野基金會拉到不少善心捐助,都是被她的熱情所感動。如此熱心分享,彷彿一位佈道者,林國香卻笑著說自己沒有宗教,「或許信的是自然教,畢竟我總是在大自然裡尋找永恆。」

從參與荒野至今,她說:「就算現在停止生態觀察,故事還是寫不完的,這些年自然萬物給我太多感動!」話雖如此,林國香卻從未停止步入荒野的步伐,一抽空就是往外跑,因為那是一場關於生命的未竟探索,她始終都在路上,結合著自然與文學,以詩意感性姿態,傳遞來自大自然的美好與奧妙。
